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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死亡让我们相遇

2017-10-13 来源: 每日人物 原文链接 评论0条

这是Epoch非虚构故事大赛50强作品的第31篇。

以下为作者原文,未做任何改动。

人世间见证了太多源于死亡的分离,但生活终究不是复刻在每个人身上的;总有一些人是以死亡为纽带联系在了一起。我们常常听见人们说“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却很少知道“直到死亡让我们相遇”。距离那场地震过去已有九年了;它带来的伤害没有谁能忘记,但人类的坚强与人性不会被伤痕所掩盖。就像幸存下来的代国宏九年之后再度谈起那一场灾难时说的,“没有那么多如果,重要的是现在。我愿意相信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就像我们也终归有离去的那一天。”

文| 祁皓文

上海对外经贸大学

1200多种死法

白静成为“@逝者如斯夫dead”的编辑已经半年了,同事们都叫她“白”。她的工作时间不定,一般每天约一个小时,有复杂的事情则会延长。微博号接收的投稿私信数量一般在每天5篇。

这是一个专为逝者更博的账号。六年前的7月3日,这个账号由林正东在新浪微博注册,简介中写着“为每个逝去的人都留下一条微博”。那段时间,微博拥有几千粉丝。

图为林正东,图片由受访者白静提供

起初白也是“@逝者如斯夫dead”的粉丝,和林正东偶尔私信聊天,聊着聊着就熟悉了。“林自认为是个沉稳的男人,但我觉得他很逗,同事们都叫他‘边城大叔’。”

外界不知道他们确切的运营团队,因为关注他们并好奇的人私信他们问起,得到的是“有几个人,具体不方便透露”的回答。

从更博到现在这个团队保持了近六年的公益性;尽管自媒体在生死学教育领域(灾后心理重建,自杀干预,临终关怀,抗病互助等)有着巨大的空白,这意味着巨大的商业价值。

林说,注册微博的缘由只是想做一个独特的领域。

微博广泛地接受社会的投稿,但必须是与自己有关的逝者。投稿者通常会将逝者离去的时间与他们的故事私信给微博号,编者们从中挑选,编辑,润色,然后更博。

图为该微博号,图片来源于网络

截止2017年5月16日,运营者们总共发出了1289条微博。没有广告,没有宣传,只有故事,小到过劳死的上班族,大到意外去世的公众人物。现在微博号拥有了23万粉丝。

他们称自己为“网上入殓师”。

奇迹发生了

2017年5月12日一早,白醒来后没来得及刷牙洗脸就打开了电脑,没想到微博、微信后台是数不清的私信。

她一个一个点开查看,发现有几条私信说“我孩子的游泳教练,是当时在汶川地震中遇难的北川中学老师彭建的学生”;私信中她得知这位教练的名字叫代国宏。

8点27分,白收到了 “@青蛙王子代国宏”的私信,里面包括自己的电话号码。“麻烦了,我想知道老师女儿的联系方式。”

白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这几天的紧张没有白费。”8点53分,她在社交媒体上说“小玥找到自己妈妈地震时上课的学生了”。

当天晚上10点08分,白以“@逝者如斯夫dead”的公众号更新了推送,激动地表示“谢谢你们的转发,这是你们亲手创造的奇迹!”

她口中的“奇迹”源于这位叫“小玥”的女孩的投稿。那天是2017年5月8日,星期一。白像往常一样工作,浏览粉丝的投稿,有一篇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个叫做小玥的女孩按照微博号的投稿格式,说自己的母亲是北川中学的老师,在2008年汶川地震中去世,当时的自己在小学。文末小玥说想找到妈妈去世时在场的学生,知道妈妈最后一幕是什么样子。

天堂的母亲

地震那天张丹玥就读于北川曲山小学六年1班,那天正好轮到她值日。走出校门倒垃圾的时候,她发现天阴的可怕,风很大。丹玥有些害怕,倒了垃圾便匆匆往回走。当时她的班级正在三楼的教室收看红领巾电视台。刚到教室坐下,她忽然觉得脚下开始摇晃。

“你为什么要摇桌子?”丹玥问她的同桌。

“没有啊。”同桌茫然地回答。

忽然她感觉脚下晃的厉害。

“地震了!”有人大喊。

张丹玥怕极了,跟着同学往出跑,刚跑出后门没站稳倒在地上,她本能地用手护住头。突然脚下裂了缝,她掉了下去,耳边是很大的风声。

等她再次睁开眼,丹玥的右腿被几块大石头紧紧压住,满身都是血。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头也在流血。嘴巴里咸咸的,她吐了一点出来,是混着鲜血的唾液。

突然她听到有人在喊:“有没得人?有没得人?”是张校长的声音。丹玥拼命招手,大声喊:“有人!这里有人!”但是他没有听到。

几个没被压住的同学看了这个方向一眼,然后就走了。丹玥心想,大概是他们觉得救不了自己吧。

余震来了。头上的碎石头哗啦哗啦地往下掉。

丹玥拼命地把腿往外拉。因为当时很瘦小,试了几次后她就把腿拉出来了,只是鞋子留在了里面。当时她觉得自己的右腿不大对劲,只能一瘸一拐地走。后来拍X光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是骨折了。

不时有人从废墟里被抬出来,缺胳膊少腿的都有。张丹玥与幸存者们在学校的空地坐了一整夜。她想睡,旁边的人叫她不要睡。

第二天天亮了,有人跑过来说北川平了,叫丹玥他们快撤离。

丹玥的小学在西边,而要撤离去的地方,在她印象中是在最东边。一路上都是尸体,被石头砸的血肉模糊。走不通的路只能踩着尸体过。

一个参与救援的叔叔一路背着丹玥到北川中学门口,路上下起了小雨。

有人在那里找家属。丹玥的堂姐在北川中学高三7班,她和几个哥哥姐姐轮流背着丹玥,一路送到了擂鼓镇。在那里丹玥上了一辆运送伤员的车。开到安县后,她和其他伤员被安置在了永安加油站。车又回头去接其他伤员。

丹玥的妈妈彭建地震发生的时候正在北川高中高二5班上课,她是政治老师兼班主任。这位母亲并没有像女儿一样幸运;女儿对她的记忆,停在了当天。

后排左一为彭建,前排左一为张丹玥,图片来源于网络

刻骨铭心的一天

没有人会忘记自己的十八岁,就像不会忘记懂事后收到第一份生日礼物的欣喜。2008年代国宏就读于北川中学高二5班。

代国宏的寝室是班里出了名的,“班长,学习委员,文艺委员,体育委员和各科课代表都在我的寝室,都是大官。”他们会在寝室偷偷煮火锅,聊有没有中意的其他班女生,然后下课的时候故意去到其他班门口偷偷瞄上一眼。

代国宏的同桌廖丽也是一位漂亮的姑娘。她特别爱笑,脸圆圆的,喜欢扎一个马尾,鼻梁上戴着一副透亮的眼镜。

代国宏的班有一个传统。他们的政治老师彭建喜欢听学生唱歌,每个星期一都会提前到班上来。当时高二5班每天早上,下午第一节课之前都会唱歌。

2008年5月12日,是那一年的第19个星期一。

当天下午2点10分,是彭老师的课。代国宏也记不太清当时唱的歌曲,勉强想起大概是五月天的《倔强》和《相亲相爱一家人》。

这位政治老师是非常严厉的,几乎没有见她笑过。学生也很安静,教室里只有板书的唰唰声。

2点27分的时候,代国宏觉得桌椅抖了几下。

老师写字的手停下了。她转过身来对学生作了一个不要动的手势,然后自己走到教室门口探望。看了下没什么事,她又走回了讲台。

“她一只脚刚跨上讲台的时候,教室的地板就忽然裂开几米宽的裂缝。”代国宏眼看着老师脚下的地和周围的墙体裂开一个约一米宽的沟。老师掉下去了。

代国宏迅速回头,发现周围的墙体同时以同样的方式裂了开来。他赶忙握住自己的桌子腿。突然他脚下的预制板裂开,他的脚掉了下去,掉在了大腿根部时预制板却又瞬间合拢。

他想用力挣脱的时候,感觉“肚子里有个东西一下子顶到喉咙的位置,感觉下一刻就要从嘴里出来”。代国宏不敢再动了。

余震来了。每一次余震,都会把他的身体压的更紧一些。

代国宏开始喊舍友的名字,问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能不能看见光。有人说被天花板压着什么也看不见,有人说他被旁边的钢筋戳断了胳膊不能动弹。

离代国宏最近的是她的廖丽。她的整个身体被压在横梁下,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支撑。

“代国宏你还好吗?我好害怕。你说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代国宏安慰道:“别怕,县城里的人很快就会来救我们。别害怕。”

渐渐的,没有人说话了。廖丽开始小声的哭泣。

突然有人唱起了歌。一个唱完另一个接着唱,同学们用歌声代替着救援声,也以此方式鼓励着对方。

七个小时.......八个小时......九个小时......十几个小时过去了。余震没有间断过。这一次余震压的代国宏昏死过去,下一次又压的他痛醒过来。

这种不间断的折磨持续到了第二天晚上。代国宏发现廖丽的声音已经模糊不清。

他用自己还能动的左手,想抓住廖丽的手。但他们的手仅能在指尖扣着一点点。

他听见廖丽说“代国宏,你出去后一定要告诉我的爸爸妈妈,我特别的想念他们。你一定要出去。”

说完这句话后,廖丽再也没有声音了。不管代国宏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廖丽的指尖一点点变得冰凉。

天空下起了雨。雨水通过缝隙渗下来,滴在代国宏的身上。他的脑袋变的有点沉了。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他咬破自己的血管吮吸着血液。但他还是昏了过去。

震后50个小时代国宏从废墟里被救出来;重见光明的那一刻,他只想快点见到家人,接着因为体力不支晕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他躺在了医院里,失去了双腿;让他更难接受的是收到的一个一个噩耗。

他的同桌走了,他亲如兄弟的舍友们,也只剩下了他一个。

那一年,他十八岁。

图为地震后截肢的代国宏,图片来源于受访者代国宏的微博

九年过去了

2017年5月8日,星期一。白工作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篇关于悼念汶川地震中去世的妈妈的投稿,才意识到再过几天就是汶川大地震九周年纪念日了。

看到文末白发现这个叫小玥的投稿者想通过这篇文章找到地震发生时听妈妈上课的学生,听他们讲讲妈妈当时的情况。

白赶忙私信联系她,终于在5月9号和小玥取得了联系。小玥名叫张丹玥,现在在南充的西华师范大学上学。她告诉白说,灾后铺天盖地的报道,却找不到关于妈妈的记载。地震四天后,丹玥的爸爸和舅舅凭着鞋子认出了妈妈的遗体。由于当时只有十一岁并且受了伤,丹玥没能再见母亲最后一面。爸爸很快又结了婚,丹玥被送到舅舅那里度过了自己的青春岁月。九年来她一直想知道妈妈最后一幕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记得很清楚,08年我在读高一,学校老师在开班会讲汶川地震的事情,我和同学都在台下哭。”白立刻与同事一起讨论这件事,包括如何引起公众注意,转发,帮助小玥寻找妈妈的学生。

5月10日,白和另一位编辑小薛一起改稿后整理好了文章。白发给小玥看, 小玥回复道:“可以的,但是有些语句有点语病想修改一下,我是学语文的,所以看到就有点忍不住想改。”文章最后经过小玥修改成文。

白原本计划5月12日更博,但她担心当天信息太多,小玥的寻人微博会被淹没,所以就在11日发了微博。

紧接着就是等待。白不停地刷新后台,希望看到知情者发来的私信,然后并没有。

他的震后青春

代国宏每年五月都有两件事要做:一是去老北川中学看看,二是回“重庆的家”——第三军医大学新桥医院。这是他“新生命开始的地方”。当时在北川上高中的他被掩埋在废墟下,400公里外的首批重庆消防部队集结完成后向灾区进发。代国宏就是被他们救出来的。

图为代国宏,图片来源于受访者代国宏的微博

九年前他失去了双腿,一度绝望的他在四川省人民政府和游泳教练的帮助下重拾信心。2009年6月,代国宏生平第一次接触游泳。 “医生说游泳是最好的康复方式,所以开始学。”在2010年试水比赛中,代国宏在全国残疾人游泳锦标赛上取得百米蛙泳冠军和百米仰泳季军的成绩。媒体称他为“无腿蛙王”。

“我相信我的幸运,是我的同桌、是我的舍友的不幸换来的,是他们馈赠给我的礼物,所以我要好好活着。”用右手拍拍胸脯、然后用食指指向天空,每次比赛的时候,代国宏都会做这样的动作。“那一刻,我能感觉到你们真实的存在。”

2017年5月11日晚23点15分,代国宏的一位校友给他转发了一篇微信推送,有一个女孩在寻找自己母亲地震时听课的学生,而她的母亲就是代国宏的班主任彭建。

“能够读懂小玥文章百分之八十的感受,所以一定要见到她。”代国宏看到后就决定要联系到这个女孩。

第二天8点27分,“@逝者如斯夫dead”收到了“@青蛙王子代国宏”的私信:

“你好!我是彭建老师的学生。麻烦了,我想知道老师女儿的联系方式。”

直到死亡让我们相遇

2017年5月12日,南充的下午。

因为既是“严厉的政治老师”又是一位妈妈的彭建而联系在一起的张丹玥与代国宏碰面了。

外界不知道那天下午他们具体聊了什么。记者本人收到的回复是“不便透露”,也没有在几家报道此事的媒体中发现过多的描写。

记者搜集到的有关此事的信息,是当天下午5点13分代国宏发出的一条微博:

“释然~放下~开始

丹玥安好!谢谢大家!”

配图是两人的合照,背景是西华师大的一间教室。代国宏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搂住小玥的肩膀;小玥则把左手并拢的食指与中指贴在自己的面颊。两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微博底下点赞最多的一条评论是:

“希望你们都越来越好”。

图为该条微博,图片来源于网络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白静为化名;文中“天堂的母亲”的所有内容由白静提供)

50强作品微信评选规则

8月18日起,50强作品在“每日人物”微信公众号上推送展示,统一按照作品提交顺序发布,每天发布2部。72小时后,计算单篇文章点赞数总和。微信评选期间,评审组对50强作品进行交叉打分,得出单篇文章分数。

单篇作品总分=微信点赞成绩(15%)+评审组作品打分(85%)

50强微信评选全部结束后,总分前10名进入决赛,并来京进行现场比赛,角逐一二三等奖。10强名单将于评审结束后在刺猬公社、每日人物、AI财经社微信公布。第11-50名分别对应优胜、优秀、入围奖(具体请查看大赛奖项)。

注:主办方将实时监测点赞数据,坚决杜绝刷票现象。“清博大数据”独家提供全程数据监控支持,一旦发现有刷数据行为,取消比赛资格。

主办:刺猬公社 每日人物 AI财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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